她的手冰冰冷冷的。他的身體熱熱燙燙的。

 

平衡狀態,唯有連結在一起的指尖互相往彼此索去。

 

他無法逃出,正如她無法闖入。

 

這樣的關係又算什麼?

 

1

 

他敢說自己從未遭遇過一場真正的火災,但絕對有從火場逃生的常識。

 

真正的火災,或許是應該要有火、有驚聲尖叫、有向四面八方倒去的家具、還有出口。

 

但要是沒有火,只有紅光、沒有驚聲尖叫,只有隆隆作響的寧靜、沒有向四面八方倒去的家具,只有直挺挺豎在地上的一件件櫃子、沒有出口,只有類似玻璃般的隔閡,阻擋外面的世界、裡面的世界,進不去,出不來,而卻諷刺的使馬斯坦古和霍克愛保持著相觸的最短距離。

 

看不見彼此,只有滴答滴答的心跳,和冰冷中透著溫暖、溫熱中透著冰涼的碰觸。

 

「馬斯坦古先生!」

 

「莉……」

 

黑色的觸手扶搖襲來,他的思緒捲入了一個純白的空間。

 

2

 

有一扇門。

 

有一個少年席地而坐……與其這麼說,應該用漂浮在離地幾公分的地方盤著腿較恰當。

 

馬斯坦古直挺挺的站在他面前,背脊透來的寒氣和暖氣不間斷的逼迫他正視少年。

 

「故事中斷了,你必須去完成它,但我已經沒辦法幫助你了。」

 

「這是什麼故事?一個我永遠得不到她的故事?」

 

「不是你得到她,是你幫她得到幸福。」少年站了起來,走近無法動彈的馬斯坦古面前。「你是一個轉捩點,不是該出現在她們生命裡的人。」

 

「在滿足一個故事的情節後,我就會被抽離了嗎?離開她?在懸崖邊,我們雙雙掉落後,我就會被抽離?在紙門後,我們靜靜聆聽完彼此,甚至要我忍受另一個該死的傢伙對她毛手毛腳,在她一夜激情後,我就不再重要了嗎?然後現在是什麼?讓她再一次體會身邊的人被火舌吞噬,最後只能在雨後的彩虹下諷刺的強顏歡笑,繼續帶領孩子痛苦的苟活?」

 

少年靜靜聽完他慍怒的理由,原本毫無波動的臉上更顯平靜無紋。

 

「我本來以為,在伊修瓦爾之戰上大放異彩的英雄,會比別人更有腦袋的,沒想到,一遇到女人,還是跟前面幾個男人一樣,亂了方寸呀?如果是這樣,那我也沒必要浪費時間引導你了。」

 

「什麼?你這個不負責任的傢伙!隨隨便便對別人做這種事情,卻又隨隨便便把他們拋下……」

 

「在你想想自己對我們做了什麼事後再來說你問心無愧吧。」

 

少年似一縷被打散的輕煙,卻完全消失在那扇門後。

 

思緒又回到了身體裡,身體回到了現實──灰燼裡。

 

有一點點雨,有一點點烏雲。啪沙啪沙的拍擊在孤寂的餘燼中。

 

馬斯坦古一人棲身在裊無人煙的廢墟中央,環繞於腳邊的盡是一望無際的荒涼。

 

「莉莎……」

 

3

 

空氣中的水氣稍嫌太濃,東南風的涼爽正好嵌入這一點霧。

 

他獨步自這附近走著,一圈又一圈。

 

一個走不出去的範圍,本以為離開了小丘,但一回神發現自己還是在原地兜圈子。

 

走了那麼多圈,大概也知道範圍多大了。馬斯坦古於是開始在圈子裡漫步。

 

腦子裡盡是她。

 

一個灰黑堆積的故居、一間簡單而小巧的學校、一片精翠得發亮的碧色草原,最後他來到的,是一片粉紫色前。

 

一株一株精美的紅番花〈註:紅番花的資訊請看旅人第三集〉,歪七扭八的插在泥土和草皮上。多得令人讚賞,卻也蒼涼得令人心寂。

 

「這是……當初莉莎給我的紅番花嗎?怎麼會…開的這麼多了?」他像四處張望,頻頻尋找她。

 

「羅伊……」

 

「羅伊先生……」

 

「馬斯坦古先生……」

 

風,柔柔的拂過花海,它們比不切實際的火要美多了,一心一意把自己隱藏在眾多樸華中,在大片淡紫色的回憶裡,她們的聲音顯得像在空谷迴盪。

 

馬斯坦古摘下一朵離腳邊最近的花。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,在一次又一次的觸手包圍後,已經學會不再驚惶。

 

4

 

她沒能再一次碰到他。因為他消失了,憑空人間蒸發。

 

獨身於黑夜的晚風,一鋒一鋒尖銳的氣流畫過她的臉頰。

 

毅然和他一起往後一縱,本以為可以用殉情的方式,躲過丈夫的追擊,前提是她不想再一個人了。

 

不約而同的衝入紫色的領土,深怕糟蹋了那種美而選擇遠離。

 

失去父母後,又被哥哥們背叛──雖然這是她先提出來的。

 

現在,連結束的句點也畫得支離破碎嗎?

 

啪!一個溫熱的掌使勁的在她的靈魂脫離身體前抓住了她,就如暴雨侵蝕著地表,但樹木的根毫不猶豫的抓住了即將殞落的大地。

 

「……大哥!」

 

熱淚傾盆。她似乎又拾回了當初的感動。

 

5

 

感覺不像自己的,這副身體一直是被別人使用。

 

並無自主權或樂不樂意,反正只要配合著悶哼幾聲,很快就會過去了。

 

她在來這裡前,也是日復一日的告訴自己。

 

打從她踏入這一行的大門前,就已經重覆了幾百幾千個「強迫的練習」,一直以來,她甚至還以為能從裡頭得到解脫,沒想到換來的是再次重重被墮入寂寞的深淵。

 

抱著一樣的心態,她才來到了這裡。陌生的環境卻使她感到安心,不必交心,就沒有受傷。

 

就連在第一次的遊行中,她都得化裝成一個風塵女子。藏在越厚的胭脂下,受到的保護越多。她如是想。

 

直到他出現了。

 

「上校……」她不自覺喊出了一個連自己今生都沒聽過的名詞,輕輕的喊,隨即淹沒在音波裡,當然對方是沒聽到的,但甚至有一瞬間,她以為他看向了她。

 

這些都不是自己的記憶。亞美斯多利斯、軍部、人造人、羅伊‧馬斯坦古,但為何,現在卻清晰的浮出水面?

 

本來是毫無關聯的片段碎片,在不用處理後自動轉變成一則則故事:在那個小房間裡,她為他寬衣,無關男女之事,純粹是研究著秘傳於背上的烙痕、在幽暗的地下道,雖然幾個人的聲音震天價響,但礙於脖子上重重的傷,她已經無法分辨每個人的聲音、說了什麼,只有那熟悉的聲,低沉、磁性、溫暖的呼喊她的名字,一次又一次、在煦煦陽光露臉的日子,她兩手抓著上膛的槍,毫不留情的指著手上還夾著公文紙飛機的上司,他這看似幼稚的舉動、她著看似危險的行為──在別人眼裡──其實都在暗暗傳遞密語,你知道的、我知道的,他們不知道的……。

 

是為何?第一次碰到這麼多事卻如此熟悉?

 

當晚,她想推掉她的第一份工作,好好思考,正如他也在策劃同樣的事。

 

偏偏天不盡人意。那是第一次,她如此痛苦,在執行例行的工作時,暗藏在心底洶洶來勢的「痛」嚙咬靈魂的缺口──這本該是有了他才能完整的。

 

薄薄的紙門。

 

他看著她,正如她知道他正看著她。

 

翌日,那個尷尬的早晨,霍克愛─一個亞美斯多利斯的中尉的記憶─贈與了馬斯坦古一朵紅番花,正如花語:等待著你,她很感謝他的到來使她毅然離開了青樓,重回汲汲營營的社會,她倒只有放慢生活腳步,四處閒晃,在一個小丘等待與他再見的日子。

 

思念一天,播一顆渺小的花種,肥沃土地裡,蘊藏濃厚。

 

6

 

那場大火很是無情,奪走了枕邊人的性命。

 

新校舍下,掩埋了瘡疤的焦土,日復一日,跟在屁股後頭的小蘿蔔頭兒也越來越多了。這樣正好,築一道堅實的圍牆,隔絕野草、野藤自以為是的攀上來。

 

教的人生道理他們不懂也罷,奢望一點點笑容作慰藉就好,她仍溫柔的引領小朋友去看山頭那一片紫得晶亮的惆悵。

 

太像了,像他的冒冒失失,像他的體貼溫柔,卻真真實實的讓她碰著。

 

該不該把他當成他?她不知道。尤其在那個吻過後,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再面對他。

 

於是逃避。像那時。

 

火,也像那時,奪走他。

 

她是該哭嗎?對於再次回到身邊的「幸福」,沒有珍惜,而是放任的等他已經消失殆盡。

 

如果那時接受了……又會如何呢?

 

好想要再次窩進他的懷抱,使勁享受他的寵溺,拋下小孩、拋下公文、拋下國家、拋下身為中尉和上校的身分……?

 

一個不是自己的記憶,流竄於她看見大火的擔憂中。

 

「媽媽,我們走吧,妳不要哭哭,因為我們都還在呀!」

 

一直以來,她都是有他們而得以撐到現在,現在,邁向未來的第一步,也是多虧他們。

 

「是呀。我還有你們。」她吸吸哽咽的鼻,離開那個小丘。

 

臨走前,她又獨自在紫色花海前暢快的痛哭了。

 

心裡的傷口,經歷被劃開後,漸漸再癒合。

 

7

 

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高狄站在花海中央,語氣不帶一絲高傲。

 

「我……看見了莉莎……」

 

「然後呢?」

 

「原先,她們都很不快樂,但因為我的介入,而改變了她們的命運。」

 

「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很好,你懂了!那接下來,才是真正要給你的考驗!」

 

景色瞬息萬變,往後倒轉了幾世紀,又往前快轉了幾百年。

 

最後來到的,是一處煙沙彌漫的黃土中─

 

─伊修瓦爾的戰場。


後記:

哈囉~旅人來了

有沒有對故事中出現的最後一站感到驚訝呀~

((但老實說我原本不是要導來這邊的,只是因為先前設定太牽強→其實這樣也很牽強→不得已才變成這樣的(被揍)

我想,看旅人的人多多少少知道我接下來要幹嘛了對吧

琴影琴影(揮手)~

你可以先說說你的答案喔,有優先席→但我不知道你是否頭香


好啦,這一篇我已經寫很久了但因為突然卡住而不放

所以先來了個「不要怕」平息旅客們怒氣(?)

一反無能的感覺,以平凡的方式證明自己有能力愛他們

也是暖暖的^^

對了,這次車站的音樂大家還喜歡嗎?

據說在下雨天時聽很有FU呢

但個人覺得很多車站的風格都可以和這首"A Thousand Years"搭得起來


預祝乘車愉快^^


謝謝閱文:)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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